01 比石头还硬的铁矿

首先，请大家先来看一组数据：

下面是黑色系铁矿、螺纹钢、热卷、焦煤、焦炭等5个品种自2024年1月2日盘中最高点至2025年6月20日下午收盘时的跌幅。

铁矿：从921跌至703，跌幅约23.67%

螺纹：从4025跌至2992，跌幅约25.66%

热卷：从4113跌至3112，跌幅约24.33%

焦煤：从1870跌至795，跌幅约57.49%

焦炭：从2494跌至1384.5，跌幅约44.48%

从上述数据，可以轻易地看出，在这将近一年半的时间里，铁矿在黑色系里是最抗跌的，焦煤则是黑色系里最弱的。2506、2507合约，焦煤的盘面价格曾低于铁矿的盘面价格，甚至于2509合约，许多人一度认为铁矿盘面价格将超越焦煤盘面价格。尤其近期黑色系的走势里，铁矿走势是相当强硬，其它品种大跌，铁矿小跌；其它品种不跌，铁矿可能小涨；其它品种小涨，铁矿马上大涨。

当前，大多数钢厂都有一定的利润。从上面的数据也可以看出，钢材的利润主要来源于煤焦的让利，铁矿是死死顶住钢材成本的那个。为什么同样都处于过剩格局，这个利润就非要煤焦让，而不是铁矿让呢？为什么铁矿就不能低下它那高傲的头呢？

可能有些同仁会说，因为今年焦煤从蒙古进口太多了，供应情况太严重了，铁矿过剩的程度要低一些，所以焦煤跌幅远超铁矿。是，我承认焦煤过剩格局的程度当前是要大于铁矿的，但铁矿至少从2024年开始也是处于过剩状态的吧。既然都是过剩的，供大于求的，那过剩多一点和过剩少一点不都是过剩吗？区别至于这么大吗？事实上铁矿的现货表现就是比较偏弱，并没有盘面那么强硬，近期基差的大幅收缩就是很好的证明。

又有同仁可能会说，因为当前钢厂开工率高，铁水高位运行，铁矿需求好，所以铁矿表现硬。确实，铁水一直在日均240万吨以上，对铁矿是有支撑，那高铁水不也要多用焦炭吗，为啥不对焦炭形成像铁矿那么硬的支撑呢？不要告诉我说，焦炭是因为焦煤跌多了，成本下移了，所以它也跟着跌了。咋了，难道焦化厂天生比矿山贱，不配有高利润吗？人家四大矿山离岸成本不到20美金，那成本不也很低吗？2025年6月16日，普氏62品位指数94.25美金，我想知道这算不算超级暴利呢？

又有人会说，那是因为铁矿供应端集中垄断，四大矿山铁矿供应量超过70%，他们拥有话语权。诚然，铁矿的供应确实比较集中，而且四大矿山之间也比较默契。但是，铁矿的需求端其实也挺集中的，中国钢厂的需求超过全世界铁矿需求的一半。而且如今铁矿处于供大于求的格局，按理说应该形成买方市场，话语权倾向买方才对啊。可是，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们一直在努力，想把铁矿定价话语权拿到手里，却始终不能如愿，究其原因，还需从头说起。

02 中国钢铁工业之痛

我在《我的铁矿贸易生涯七 铁矿的几度轮回》一文中提到，铁矿在2011年以前，矿山和钢厂之间每年进行长协谈判。中国于2002年开始参与这场矿山和钢厂之间的角逐，但当年的谈判中国是打酱油的。2003年宝钢进入主谈判角色，谈2004年的长协价格，当年长协价格涨18.6%。当时长协遵从的是首发定价制，具体是矿山方面和欧洲、中国、日韩的钢厂分别谈判，只要有一方首先确认的长协价，其它方就不必再谈了，都以这个最先确认的价格作为年度长协价。在这个制度下，有多次中方钢厂正跟矿山对峙时，却被日韩的钢厂抢先确认了价格，导致中方不得不接受越来越高的长协价格。

至于原因，我在那篇文章中提到了很重要的一点：日韩钢厂是澳洲几大矿山的股东，他们其实是利益共同体。每年因铁矿涨价而带来的分红，远远超过因涨价而提升成本的损失。所以每次日韩钢厂抢先接受矿山的涨价，对他们反而是有利的，只有中国的钢厂因为没有矿山股份，涨价那就得实打实的多掏真金白银了。每年长协谈判，一开始中方总是踌躇满志，想拿回铁矿定价权，但结果都是“只剩中国在风中凌乱”。

尤其是2009年那年，由ZGX代表中国钢厂跟矿山谈判，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当时中国钢铁钢业蓬勃发展，钢产量年年攀升，而矿山产能没有及时跟上，铁矿实际上处于供不应求的局面。但中方不这么认为，我们谈判的底层逻辑是：我们铁矿用得多，你矿山理应给我们便宜。

这其实是老祖宗传承给我们的传统生意之道，叫做：趸买零卖。就是说我们在做生意的时候，买东西的时候要成批成批的买，可以压低进货价，销售的时候小批次零售，可以抬高销售价格。也就是我们日常常见的“批发零售”，很多生意都是靠这简单的经营之道来赚钱的。

买得多，就应该便宜些，这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也经常遇到。比如你去水果店买苹果，你就会说：老板，价格便宜些，我多买你一些。老板一听你要多买些，往往就给你便宜一些。去菜场买菜，你买得量大，也可以要老板给你便宜一些，老板一般也会答应。为什么买得量大点，老板就愿意给你便宜一些呢。那是因为如果老板不给你便宜，你就不买了，或者少买些，或者买别的替代东西去了。而对老板来说，他们反正有利润的，如果你能多买些，价格虽然便宜些了，但因为量大，利润其实并不受影响，况且能加快库存和资金的周转，因此这是真正双赢的生意。久而久之，就在我们的思想里种下了“我买得多，我就有话语权”的惯性思维。

对一般的商品来说，用这个底层逻辑去谈判，思路没有错，但问题就在于铁矿它不是一般的商品。铁矿它是高炉必需之“粮食”，而且你自己家的“粮食”还不够。

假设你是一户人家，刚开始家里人少，自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种出来的粮食够家里人吃的，自给自足，不会饿肚子。后来，家里人越来越多，维持家人生计所需的粮食也越来越多，而家里的土地并没有增加，这时，为了不让家人饿死，你只能去市场上买粮食来补充缺口。随着家族的越来越发展壮大，人丁兴旺，但土地并没有随着人口相应的增加，粮食的缺口越来越大，你只好去买更多的粮食。本地的粮商掌握了你家的情况，于是不停地抬高粮食的价格。有一天，你实在承受不了粮价了，你跑去跟粮商说：“你看我们家粮食的需求大，每年吃得多，价格上你要给我们优惠啊。”粮商头也不抬地跟你说：“买不起你可以不买啊，反正我们粮食慢慢卖也没事。” 一句话顿时把你打蔫了，因为你的家人等不起，如果没粮食就要饿死人了。

一件对你来说必不可少的东西，而你自己却没有，需要依赖别人，你不要指望能从别人那里得到好处。这时候，如果这个东西你需要的越多，这并不是你的筹码，反而是你的命门。

铁矿，对于中国钢铁工业来说，正是这样一件必不可少的东西。随着中国钢铁产量越来越大，我们自己国家的铁矿根本不够钢厂使用。根据2024年的数据，当年中国生铁产量8.52亿吨，生产一吨生铁，大致需要1.6-1.7吨铁矿，取中间值1.65吨计算，需要铁矿14亿吨左右。2024年，我国铁精粉产量为3亿吨，铁矿缺口达约11亿吨。2024年，我国进口铁矿达到12.37亿吨，我们自身的铁矿缺口，完全依赖进口来满足。

当然，2009年ZGX跟矿山谈判时，缺口没有这么大，但铁矿也是依赖进口了。众所周知，钢厂的高炉一旦点火开炉，通常情况下是停不下来的，因为高炉从停炉到开炉，需要耗费上千万的资金，谁也不会没事做拿上千万的资金开玩笑。只要高炉开着，就需要远远不断地消耗铁矿，就像一个人活着，就得天天消耗粮食。讲到这里，相信大家自然明白为什么我们在跟矿山的对垒中，总是处于被动地位。矿山可以不卖铁矿，将铁矿堆在码头不发，但高炉不可以一日无铁矿，否则就要“饿死”。对于这样一种特殊的商品，ZGX秉持的谈判底层逻辑是无效的。

2011年，原先的长协体系奔溃，改由每家钢厂单独和矿山谈判。在这样的谈判中，中国的钢厂就更加的被动了。我们经常恨我们的钢厂不团结，当那些大型钢厂想跟矿山杠一杠时，总有一些实力弱一些的钢厂率先被矿山攻破。其实，在这里我还是要说一句，不能全怨钢厂无骨气，毕竟矿山搭的是他们的命门。在生死存亡面前，团结往往一文不值，这就是人性。更何况前面ZGX代表中国钢厂谈判时，不就是铁板一块吗，也没讨到好处啊。

当然我不是说团结没用啊，如果中国钢厂真的能铁板一块，抱着必“死”的决心，那我相信还是能争取到一些利益的。但这顶多解决一时的问题，也解决不了长久的、本质的问题。

这里插话一下为啥焦炭也是钢厂必用东西，却不能像铁矿那样卡住钢厂的命门呢。首先，焦化厂的焦炉开启后，也像高炉一样不能随意关停，这样导致如果焦化厂用不卖货去卡钢厂的话，自己也承受不了源源不断地焦炭产出。其次，焦炭只是一种还原剂，现在很多钢厂降低主焦的用量，增加喷吹煤和三分之一焦的用量。而且现在有报道说已经发明用氢能作为还原剂的炼钢方法，将来说不定真的不用焦炭来炼钢了，这说明焦炭是可替代的。通常来说，焦化厂在钢厂面前是处于弱势一方的。

接着前面的话题，从2011年开始，矿山开始向中国钢厂推铁矿指数计价模式。一开始中国钢厂习惯了固定价交易模式，对指数模式比较抗拒。但随着时间地推移，钢厂采购发现了指数定价的优势：对钢厂来说，采用指数定价模式，不用像以前固定价买货时，需要花大量精力去判断市场涨跌，也不用担心买贵了挨批评，因为月均指数定价，每个月都买，不就是市场价了吗？最后他们都接受了指数定价模式，铁矿美金货固定价交易模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中国钢厂和矿山之间的话语权争夺，演变成了指数话语权的争夺。

最开始，铁矿市场应用的指数都是普氏指数。中国为了能争夺指数话语权，于2011年10月，由ZGX正式编制发布中国铁矿石价格指数。但在实际应用中，进口矿市场并没有采用ZGX编制发布的这个指数。

后来铁矿指数市场也迎来百家争鸣时代，包括普氏指数、TSI指数（后被普氏指数收购）、阿格斯指数、MB（Metal Bullet，英国金属导报）指数以及mysteel推出的铁矿指数。当今铁矿市场采用的指数基本上就是上述几家，不同的矿山在不同的铁矿产品上，应用不同的指数。但这里面，普氏指数仍是市场老大，是铁矿市场计价的基本盘。因为除了新加坡62品位铁矿掉期以普氏62指数作为结算依据外，很多有折扣的铁矿品种比如FMG的超特粉，混合粉，BHP的麦克粉，金布巴粉等等，都是以普氏62指数为基础进行打折的。

代表中国方面的mysteel铁矿指数，虽然国家层面大力支持，但在实际市场应用中，占的份额很小。主要是BHP的一些产品里，与Argus指数一起使用，结合为AM指数。

由于整个铁矿市场开始应用指数定价模式，固定价成交渐渐没有了，这给指数系统的价格发现出了难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矿山会经常在COREX（北矿所）和GO两个铁矿交易平台上放一些固定价销售的货，有时候矿山也会发布固定价招标，比如力拓的pb粉招标。这些固定价的成交，成为了指数定价的重要依据。这样的结果使得铁矿市场变成了一个小样品决定大市场的局面。每天一两船固定价的成交，就决定了当天整个市场3-4百万吨美金货的价格。而矿山放在这种公开平台的货物，本质上是价高者得的招标模式，所以每一个成交其实代表当天市场的最高价，这在一定程度上，顶住了铁矿的价格。

原本中国钢厂跟矿山之间的对垒，现在转移到指数上来了。而由于某些机制的原因，有些指数给人的体感是上涨容易下跌难，简直跟中国的油价有得一拼。当中国钢厂所有铁矿都采用指数定价时，却发现指数的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我不知道这该是怎样一种心情，总感觉中国钢厂的命门，再一次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绳子牵住了。为此，高层对此也是既不满也无奈，曾有ZGX官员在大型铁矿会议上公开炮轰指数，但并不能起到实质性的作用。

曾经，大连商品交易所铁矿期货的上市，被认为是我们夺回铁矿定价权的重磅炸弹。确实，在大商所期货运行的前几年，期货价格确实左右了铁矿市场几年，但随着铁矿期货的国际化，国际资本参与到铁矿期货中来，我们想通过铁矿期货夺回铁矿定价权的计划再次宣告失败。现在，铁矿期货的价格很多时候反而被SGX的铁矿掉期价格左右了。

从开始的长协谈判，到后面的指数定价权争夺，再到大商所铁矿期货的争夺，我们在这场较量中暂时处于下风。其结果就是导致中国钢厂每年为铁矿多花费数千亿计的真金白银，导致我们的钢厂赚大钱的时候，矿山必定赚大钱，我们的钢厂不赚钱难受的时候，他们照样赚钱。

进入21世纪，矿山真正感到难受的时间段，只有两次。一次是2008年金融危机那次大跌，另外一次是2014-2015那次大跌。2008年那次大跌，导致有些矿山难受的其实不是铁矿部门，而是他们的其它产品部门，他们铁矿部门还是不亏钱的。2014-2015年那波大跌，有点难受的是巴西的矿山，以及澳洲以低品为主的矿山FMG。另外两家矿山在铁矿上并没有产生亏损。2016年中国开始进行供给侧改革，随后中国钢厂经历了好几年赚大钱的好日子，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2021年，这段时间是中国钢厂大赚，矿山也跟着大赚的日子。从2022年开始，供给侧改革的红利吃完了，中国钢厂开始没那么赚钱了，但矿山依然很赚钱。请各位看一下2022年-2024年中国钢厂总利润和四大矿山中其中一家的利润对比：

2022年，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产业总利润是人民币366亿元，

同年澳洲某矿山的利润是122亿美金。

2023年，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产业总利润是人民币564.8亿元，

同年该矿山的利润是101亿美金。

2024年，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产业总利润是人民币291.9亿元，

同年该矿山的利润是115.5亿美金。

也就是说，这三年，我们所有钢厂赚的钱不如一家矿山赚的多。而我们整个行业的利润主要由那些最赚钱的钢厂贡献的，有很多钢厂其实是处于亏损状态的。至于今年，从目前来看，因为煤焦的让利，大部分钢厂都有一定的利润，但极有可能和前两年一样，整个行业赚不过人家一家矿山，这是多么心痛的局面啊！

03 破局之道

其实，这种状况国家也看在眼里，只是苦于我们可开采优质铁矿确实不多，而经济的发展又离不开钢铁工业的发展，所以这些年一直吃闷亏。为了打破这种局面，2022年，国家提出基石计划，就是通过大力开发国内铁矿，境外新增权益铁矿以及废钢资源的开发，实现铁矿供给和价格的话语权。

这些年，国家也确实在推进基石计划。废钢方面修改相关法律，鼓励废钢进口以及支持国内废钢企业发展。海外权益矿方面，鼓励钢厂去海外投资铁矿资源，比如鞍钢的卡拉拉精粉资源，中信泰富的澳大利亚精粉资源，宝武和力拓合作的西坡铁矿项目，和MINERAL RESOURCE合作的昂斯洛铁矿项目等。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海外铁矿项目是中国宝武参与投资开发的几内亚西芒杜铁矿项目。该项目铁矿品位高，是大型露天开采矿山，计划于2025年下半年出产第一船铁矿，并在几年内最终实现年化1.2亿吨的产量。

毫无疑问，当西芒杜铁矿项目顺利达产，铁矿的供应格局必然会产生巨大变化。我们自己手中的粮食更多了，俗话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显然，西芒杜铁矿为我们与四大矿的较量中增加底气。但当下，我们还将经历一些困难的时候，等未来我们投资的权益矿都达产了，我们的钢铁产量降下来了，我们的废钢产业发展起来了，那时候，我们才能真正赢得铁矿这场较量。

当下，我们还要忍受钢厂盈利靠煤焦让步而铁矿在那死顶的局面。

当下，盘面的铁矿不只是单纯属于铁矿产业的铁矿，它是属于所有参与黑色交易资金的铁矿。空焦煤的，多铁矿对冲；空螺纹的，多铁矿对冲；空焦炭的，多铁矿对冲；空热卷的，多铁矿对冲。矮子群里选将军，拔高个的，铁矿至少是当下黑色产业链里基本面相对较好的品种。

当下，由铁矿引起的中国钢铁工业彻心之痛，正是我们涅槃重生的动力。

让我们再忍一忍，等度过这黎明前的黑暗，曙光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