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日，在浙江宁波前湾新区，数十台来自优必选的工业型人形机器人正在极氪的5G智慧工厂进行实训操作。视觉中国供图。

2025年7月12日，杭州的中国移动公司公布了一则引人瞩目的采购订单：智元机器人和宇树科技成功中标，成交额高达1.2亿元人民币。

南方周末的记者经过不完全的统计，认为这或许是国内人形机器人企业所获得的最大订单之一。

依据项目前期发布的比选信息，本次采购的包1涉及一款全尺寸的人形双足机器人，其预算金额达到7800万元，最终由智元机器人成功中标；而包2则包括小尺寸人形双足机器人、算力背包以及五指灵巧手，预算总额为4605万元，中标单位为宇树科技。

智元机器人公司向南方周末的记者透露，订单中所含的人形机器人将被部署至中国移动的营业网点，担任导购一职。近期，智元机器人成功绕道进入资本市场，其创始团队携手完成了对科创板上市公司上纬新材（股票代码：688585.SH）60%股份的收购。

当天，蓝鲸新闻报道指出，奇瑞公司携手AiMOGA团队共同研发的墨甲机器人计划在9月底面向国内市场正式推出，该产品不仅将销售给经销商，也将面向个人消费者进行销售。

在同一时间段内，7月份具身智能领域的投资活动也迎来了高潮，众多规模不一的企业接连发布了相关消息。

7月7日，星动纪元，一家清华系的具身智能企业，成功吸引了近5亿元的A轮融资，投资方阵容强大，包括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字节跳动旗下的机器人实验室、海尔智家以及联想集团等知名机构。紧接着，第二天，杭州的云深处公司也宣布完成了近5亿元的融资，其研发的机器狗已经在电网电站巡检等多个项目中得到了应用。

7月9日，杭州的星海图公司成功完成了A4和A5两轮融资，总额度达到了一亿美元以上。紧接着，在次日，位于深圳的跨维智能数字科技有限公司也对外宣布，其融资额已超过数亿元。

人形机器人已经有哪些应用领域？商业化跑通了吗？

先进工厂

在工业领域，汽车的总装生产线正成为人形机器人早期应用的竞争焦点。

深圳市优必选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首席品牌官谭旻向南周报的记者阐述，这一现象与中国汽车产业的迅猛增长以及数字化技术在制造领域的广泛应用密切相关。

优必选公司系我国最早成立的机器人企业之一，亦为最早实现人形机器人规模化生产的企业。2023年，该公司成功在香港交易所挂牌上市，被誉为“人形机器人领域的领军企业股”。

乐聚机器人公司的董事长冷晓琨向南方周末的记者回忆说，他起初对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持反对态度。他指出，众多工厂已经实现了高度自动化，配备了AGV（自动导向搬运车）、机械臂以及各种自动化设备。由于人形机器人在效率和成本上存在局限，因此难以实现大规模的推广和应用。

2024年上半年，冷晓琨在走遍几乎所有车厂后，改变了看法。

他观察到，众多非标准化情境亟待人形机器人来应对。例如，在总装线进行检测等任务中，“传统的AGV、机器狗、机械臂均无法胜任”。又如，在箱子搬运、物料分拣等柔性生产环节，“这类单调乏味的工作唯有人类能够完成，然而这些岗位却难以吸引人才，且人力培训的费用相当高昂。”

自动导引车主要依靠既定的轨道或磁条进行导航，其应用范围局限于工厂、仓库等具有规则布局且地面平坦的场所，对于总装生产线中经常变换工序的需求则难以满足。而传统的机械臂一般是为特定的工作任务和固定的作业点设计的，一旦任务要求发生变化，往往需要重新进行编程，有时甚至需要重新布置。

冷晓琨提出，人形机器人凭借其双足构造和类似人类的形态，能够跨越高低不平的地面，执行更为精细的操作以及设备巡检等跨领域的任务，从而实现一机多用的功能。

以优必选公司开发的工业级人形机器人Walker S1为参照，该机器人通过端到端的模仿学习技术，能够胜任末端物流分拣工作。它能利用视觉系统识别料箱，并将其顺利搬运至料车上，并且具备实时更新物料信息的功能。

对于大型的料箱，多台Walker S1机器人能够通过协同控制系统来达成负载的均衡分配以及路径的规划，从而有效解决了传统自动导引车因负载不均而引发的稳定性难题。

在过去的一年里，优必选在各个车间和不同的岗位，成功完成了3至5台人形机器人的实训任务。谭旻表示，Walker S1型机器人主要在生产线承担着分工合作，涉及分拣、车身检测、搬运、贴标和质检等多项工作。

优必选公司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其产品Walker S1已成功进驻比亚迪等汽车制造商的厂房。经过第一阶段的实际操作训练，该产品的工作效率实现了翻倍增长，稳定性方面也提高了30个百分点。目前，针对产品的优化工作仍在稳步推进，预计到2025年第二季度，Walker S1将具备大规模交付的能力。

实际上，众多从事人形机器人研发的企业在工厂中的应用中，倾向于采用两条路径，即同时运用轮式和双足机器人。在这些方案中，轮式机器人因其结构较为简单、运动效率较高、能耗较低、稳定性较强以及承载能力较好，且成本相对较低而受到青睐。

我们的某些车间空间宽敞，操作时主要依赖上半身力量，这时便借助轮子辅助。然而，部分厂区地面起伏不平，通道狭窄，难以转身，这时便需借助双足机器人。冷晓琨表示，在工业领域，双足和轮式机器人往往需要协同作业。然而，一旦通用概念被打破，适用于各种场景时，无疑将是“两条腿的”机器人。

销售助理

不仅最早进入汽车工厂，人形机器人的研发力量之一也是车企。

2024年1月，特斯拉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在X平台上发布了短视频，视频中展示了一台全身被白色涂料覆盖的“擎天柱”（Optimus）机器人。这台机器人站在工作台前，通过手指和手臂的灵活运动，从筐子里取出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并将其平铺和折叠，整个过程进行得井然有序。

马斯克坚信人形机器人具备超越特斯拉其他所有产品价值总和的巨大潜力。在特斯拉2024年第一季度的财报电话会议中，他特别指出Optimus已在工厂中承担起任务，并预计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其应用范围将得到进一步扩大。

特斯拉公司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未来即将投入量产的人形机器人价格预计在2万至3万美元之间，甚至可能低于一辆汽车。“这款机器人能够担任教师、照看孩子、陪狗散步、修剪草坪、购物以及为你斟酒等众多角色。”

国内来看，华为、比亚迪、小鹏等企业亦纷纷布局机器人赛道。

2024年11月6日，一款名为Iron的新世代人形机器人于小鹏AI科技日上正式亮相。该机器人身高达178厘米，体重为70公斤，其体型与成年男性相当。值得一提的是，Iron的双手依照人类双手的实际比例进行了1:1的设计，并具备15个自由度。而其全身共计拥有62个自由度。

小鹏汽车的一名员工向南方周末的记者透露，Iron这款机器人已在广州的小鹏汽车制造厂开始了工作。在P7+的生产流程中，它正协助完成一些操作任务，比如拧螺丝等。

尽管Iron在生产线上操作的速度较为缓慢，它仍然无法完全取代人工。“一个人要在车间里熟练操作还需一段时间，不可能那么迅速。”那位工作人员如此表示。

2024年8月，奇瑞推出了CheryGPT这一大型语言模型，并首次将其应用于墨甲机器人。这款墨甲机器人的名字叫作墨茵，其身高为167厘米，体重为65公斤，具备41个自由度。墨茵机器人能够感知多模态环境，进行自主行走规划，灵活操作，并且能够利用大模型进行专业领域的问答。

官方网站显示，墨茵拥有“感知、理解、决策、执行”四大功能，胜任4S店的“销售助理”角色。它能与店内员工紧密协作，共同为来店客户提供接待、导购、预约试驾等服务。此外，墨茵还能避开人群，从吧台取水，再将水递送到顾客手中。

奇瑞公司的一名员工向南方周末的记者透露，这款机器人的高配型号目前售价大约在三十万元上下，一旦实现量产，其价格将降至大约十万元。在初期，墨茵机器人仅销售至4S店，而现在，它已经成功登陆马来西亚市场。

广汽集团机器人研发团队的负责人张爱民曾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若广汽旗下的所有4S店都能展示或销售一台人形机器人，那么数千台机器人便能迅速售罄。他认为，汽车制造商在制造机器人方面具有显著优势，主要体现在采购链的共享上，例如在算力、芯片、激光雷达等关键部件方面。

人形机器人分为服务与移动两个模块，其中服务功能依赖机械臂，而移动能力则依靠双足进行，其移动机制与汽车的智能驾驶系统颇为相似。张爱民表示，这一设计能够充分利用汽车制造商在智能驾驶技术上的优势。另外，由于汽车制造商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这些过剩的产能可以转向用于机器人制造。

2025年上海世界移动通信大会上，智元机器人凭借与中国移动签订的大额订单，现场展示了其书写毛笔字的技艺。视觉中国/图

靠教育等板块输血

然而，观察那些冲刺阶段或已成功上市的企业机器人公司的财务报告，可以发现它们的盈利模式尚未完全确立。

近期，金沙江创业投资基金的主管合伙人朱啸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目前具身智能领域的估值偏高，鉴于此，公司旗下的天使基金在近几个月内已经逐步退出了部分早期投资的项目。

7月9日，极智嘉这家移动机器人制造商在港交所成功上市，被誉为“仓储机器人领域的领军企业”。在2021至2024年间，其营收实现了显著增长，从7.9亿元攀升至24.09亿元。然而，尽管收入大幅增加，公司累计亏损却高达35亿元，其中过去三年的净亏损分别为15.67亿元、11.27亿元和8.32亿元。

2025年第一季度业绩沟通会上，优必选公司透露，2024年度，人形机器人销售额大约达到3500万元人民币，同时完成的人形机器人交付量为10台。

2024年，优必选实现了13.05亿元的总营收，这一数字较上年同期增长了23.7%。然而，回顾过去五年，优必选却始终未能摆脱亏损的困境，其累计亏损额高达50亿元。

谭旻直言，人形机器人的发展还处于起步阶段，研发成本在整体营收中占据了很大比例，从2021年到2023年，优必选每年的研发资金都占据了40%到50%的份额。

郑利瑶，高工咨询的总经理，向南方周末的记者进行了总结。他指出，目前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应用主要集中在科研机构、娱乐领域以及特殊行业。在众多工厂的试验中，真正的人形机器人并不多见，大多数采用的是轮式机器人。这些轮式机器人主要用于执行一些简单的搬运任务，“坦白说，目前还是以展示和示范为主”。

这倒逼人形机器人企业不得不通过其他板块输血。

优必选公司长期依赖教育行业等渠道实现盈利。在2024年，其收入主要来源于智能机器人和相关解决方案的销售，具体包括教育类、消费类和物流类机器人，这三类产品分别贡献了总收入的27.8%、37.5%和24.7%。

换言之，其大部分收益源自于教育、物流以及消费级等细分市场，而这些产品仅采用了其人形机器人技术中的若干模块。

冷晓琨指出，乐聚机器人的主要盈利来源是教育领域，这些类人形机器人主要被销售到高等院校用于科研和展示用途。他进一步解释道：“得益于教育板块的存在，我们的收入与支出大致保持平衡。”

一位行业专家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目前人形机器人的应用范围不仅限于教育领域，它们还常常被销售至竞争对手手中。例如，像宇树这类机器人，我们也会购买，以便了解对方的研发进度。

受访者普遍认为，人形机器人若要实现真正的爆发式增长，必须拓展至服务行业。然而，目前的人形机器人技术尚不能充分满足家庭场景中的多样化服务需求，诸如安全性、工作效率、伦理考量以及智能化等方面的问题仍待解决。

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领域，成本问题成为一大障碍。目前市面上的人形机器人价格普遍在30至50万元之间，这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门槛。冷晓琨认为，人形机器人是否能够普及，或许可以通过计算投资回报率（ROI）来评估。如果一台人形机器人的价格能够相当于一个人两年的工资，那么它或许有更大的市场潜力。经过评估，我们预计人形机器人的应用将在3至5年内实现，届时其成本将得到有效补偿。

依照冷晓琨的构想，未来的人形机器人或许将走向套餐化的发展路径。顾客可以挑选并购买多样化的具身智能服务，例如烹饪、洗涤餐具以及洗衣等。

“都认为自家是最好的”

众多行业专家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目前的人形机器人更适用于工业应用场景，尤其是仓储物流、搬运和分拣工作，以及智能制造和特殊行业。此类场景相对结构化和可控，对目前尚不完善的机器人智能大脑的要求相对较低。

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人形机器人领域的“核心”——具身智能大模型，其发展速度远不及语言大模型。最主要的挑战在于缺少各类动作数据的支撑。首先，必须获取真实的数据，这是最根本、最基础的要求。同时，还需将仿真数据与真实数据相结合，以此扩大数据规模。只有拥有足够数量和质量的数据，才能进行大模型的初步训练。”

郑利瑶同样持有观点，即便众多企业声称即将大规模投放人形机器人，但整个产业链尚未完全就绪。其中，最为显著的挑战之一便是缺乏用于大规模训练的数据。

除此之外，在场景的实际应用过程中，众多工程师需依据生产线的要求进行算法的升级调整。而对于那些刚刚起步的人形机器人企业而言，首先就面临着人力资源的极限挑战。

人形机器人的感知与规划同样是一项技术挑战。郑利瑶指出，以往的人形机器人主要攻克了控制问题，例如如何让手臂和双腿活动。然而，关于如何感知周围环境、执行具体指令以及如何顺畅地衔接各个动作，目前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

今年我们增设了众多训练基地，我半开玩笑地称之为机器人技能学府。冷晓琨解释道，为了让机器人掌握多样化的技能，它们需要在训练场中收集人类的行为数据。例如，学习叠衣服的技巧，就需要收集人们叠衣服的方式数据，然后通过大型模型进行训练。同理，工厂中的电焊或检测技能，也都是通过这种方式进行教学的。

此外，人形机器人的进步遭遇了一个核心难题，即众多零部件的规格存在不一致。供应商在少量定制非标准件上难以获得利润，这导致降低供应链成本的目标难以达成，进而可能使得人形机器人的价格持续保持在较高水平。与此同时，本体企业必须针对不同应用场景进行特色化的创新研发。

人形机器人本体企业专注于人形机器人整机的研发、制造以及系统集成，同时主导产品的功能设定和场景应用。这类企业不同于单纯的零部件供应商或算法服务提供商，它们在产业链中扮演着“系统整合者”的关键角色。

以灵巧手为参照，制造商在设计时融入了齿轮、连杆，甚至腱绳等元素。然而，目前面临的核心难题在于技术尚未达到成熟状态，而对于哪条技术路径是正确的，业界尚无统一看法。一位人形机器人企业的负责人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由于硬件配置各异，控制电机转速的信号亦不尽相同，在硬件和软件尚未确定的情况下，芯片的选择也就无从谈起。

作为机器人的末端感知器官，灵巧手的自由度数量直接影响了其操作的精确度。

另一位人形机器人领域的创始人向南方周末记者透露，该行业内部尚未形成统一的标准，这使得人们难以准确评估不同企业在其所处的行业中所处的位置，“普遍认为自家企业最为出色”。